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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7节、蒙古草原狼,不可牵
    熊可牵,虎可牵,狮可牵,大象也可牵。蒙古草原狼,不可牵。

    小狼宁可被勒死,也不肯被搬家的牛车牵上路。

    全大队的牛群羊群,天刚亮就提前出发了。浩浩荡荡的搬家车队,也已翻过西边的山梁,分组迁往大队的秋季草场。可是二组知青包六辆重载的牛车,还没有启动,毕利格老人和嘎斯迈已经派人来催了两次。

    张继原这几天专门回来帮着搬家。然而,面对死犟暴烈的小狼,陈阵与张继原一筹莫展。陈阵没有想到,养狼近半年了,一次次大风大浪都侥幸闯了过来,最后竟会卡在小狼的搬家上。

    从春季草场搬过来的时候,小狼还是个刚刚断奶的小崽子,只有一尺多长。搬家时候,把它放在装干牛粪的木头箱子里,就带过来了。经过半个春季和整整一个夏季的猛吃海塞,到秋初,小狼已长成了一条体型中等的大狼。家里没有可以装下它的铁箱和铁笼,即便能装下它,陈阵也绝无办法把它弄进去。而且,他也没有空余的车位来运小狼,知青的牛车本来就不够用,他和杨克的几大箱书又额外占了大半车。六辆牛车全部严重超载,长途迁场弄不好就会翻车,或者坏车抛锚。草原迁场的日子取决于天气,为了避开下雨,全大队的搬家突然提前,陈阵一时手足无措。

    张继原急得一头汗,嚷嚷道:你早干什么来了?早就应该训练牵着小狼走。

    陈阵没好气儿地说:我怎么没训?小时候它份量轻,还能拽得动它。可到了后来,谁还能拽得动?一个夏天,从来都是它拽着我走,从来就不让我牵。拽狠了,它就咬人。狼不是狗,你打死它,它也不听你的。狼不是老虎狮子,你见过大马戏团有狼表演吗?再厉害的驯兽员也驯不服狼,你就是把苏联驯虎女郎请来也没用。你见狼见得比我多,难道你还不知道狼?

    张继原咬咬牙说:我再牵它一次试试,再不行我就玩狠的了。他拿了一根马棒,

    走到小狼跟前,从陈阵手里接过铁环,开始拽狼。小狼立即冲着他龇牙咧嘴,凶狠咆哮,身子的重心后移,四爪朝前撑地,梗着脖子,寸步不让。张继原像拔河一样,使足了全身力气,也拽不动狼。他顾不了许多,又转过身,把铁链扛在肩膀上,像长江纤夫那样伏下身拼命拉。这回小狼被拉动了,四只撑地的爪子,顶出了两道沙槽,推出了两小堆土。小狼被拉得急了眼,突然重心前移,准备扑咬。它刚一松劲,张继原一头栽到地上,扑了一头一脸的土,也把小狼拽了一溜滚。人与狼缠在一起,狼口离张继原的咽喉只有半尺。陈阵吓得冲上去搂住小狼,用胳膊紧紧夹住它的脖子。小狼被夹在陈阵的胳肢窝里,还朝张继原张牙舞爪,恨不得冲上去狠狠给他一口。

    两人脸色发白发黑,大口喘气。张继原说:这下可真麻烦了,这次搬家要走两三天呢。要是一天的路程,咱们还可以把小狼先放在这里,第二天再赶辆空车回来想办法。可是两三天的路程,来回就得四五天,羊毛库房的管理员和那帮民工,还没搬走呢,一条狼单独拴在这里,不被他们弄死,也得被团部的打狼队打死。我看,咱们无论如何也得把小狼弄走。对了,要不就用牛车来拽吧。

    陈阵说:牛车?我前几天就试过了,没用,还差点没把它勒死。我可知道了什么叫骨气,什么叫桀骜不驯,什么叫宁死不屈。狼就是宁肯勒死也不肯就范,我算是没辙了。

    张继原说:那我也得亲眼看看。你再牵一条小母狗在旁边,给它作个示范吧?

    陈阵摇头:我试过了,没用。

    张继原不信:那就再试一次。说完就牵过来一辆满载重物的牛车,将一根绳子拴在小母狗的脖子上,然后又把绳子的另一端,拴在牛车尾部的横木上。张继原牵着牛车围着小狼转,小母狗松着皮绳,乖乖地跟在牛车后面走。张继原一边走,一边轻声细语地哄着小狼说:咱们要到好地方去了,就这样,跟着牛车走,学学看,很简单很容易的,你比狗聪明多了,怎么连走路都学不会啊,来来来,好好看看……

    小狼很不理解地看着小母狗,昂着头,一付不屑的样子。陈阵连哄带骗,拽着小狼跟着小母狗走。小狼勉强走了几步,实际上仍然是小狼拽着陈阵在走。它之所以跟着小母狗走,只是因为它喜欢小母狗,并没有真想走的意思。又走了一圈,陈阵就把铁链套扣在牛车横木上,希望小狼能跟着牛车开路。铁链一跟牛车相连,小狼马上就开始狠命拽链子,比平时拽木桩还用力,把沉重的牛车拽得哐哐响。

    陈阵望着面前空旷的草场,已经没有一个蒙古包、没有一只羊了。他急得嘴角起泡,再不上路,到天黑也赶不到临时驻地。那么多岔道,那么多小组,万一走迷了路,杨克的羊群,高建中的牛群怎么扎营?他们俩上哪儿去喝茶吃饭?更危险的是,到晚上人都累了,下夜没有狗怎么办?如果羊群出了事,最后查原因查到养狼误了事,陈阵又该挨批,小狼又该面临挨枪子的危险。

    陈阵急得发了狠心,说:如果放掉它,它是死;拖它走,它也是死;就让它死里求生吧。走!就拖着它走!你去赶车,把你的马给我骑,我押车,照看小狼。

    张继原长叹一口气说:看来游牧条件下真养不成狼啊。

    陈阵将拴着小母狗和小狼的那辆牛车,调到车队的最后。然后把牛头绳,拴在第五辆牛车的后横木上,然后大喊一声:出发!

    张继原为了控制牛车的速度,不敢坐在头车上赶车,而是牵着车队的头牛慢慢走。牛车一辆跟着一辆启动了,当最后一辆车动起来的时候,小母狗马上跟着动,可是小狼一直等到近三米长的铁链快拽直了还不动。这次搬家的六条大犍牛,都是高建中挑选出来的最壮最快的牛。为了搬家,还按照草原规矩,把牛少吃多喝地拴了三天,吊空了庞大的肚皮,此时正是犍牛憋足劲拉车的好时候。六头牛大步流星地走起来,狼哪里犟得过牛,小狼连撑地的准备动作还没有做好,就一下子被牛车呼地拽了一个大跟头。

    小狼又惊又怒,拼命挣扎,四爪乱抓,扒住地猛地一翻身,急忙爬起来,跑了几步,迅速做好了四爪撑地的抵抗动作。牛车上了车道,加快了速度。小狼梗着脖子,踉踉跄跄地撑了十几米,又被牛车拽翻。铁链像拖死狗一样地拖着小狼,草根茬剐下一层狼毛。一旦小狼被拖倒在地,它的后脖子就使不上劲,而吃劲的地方却是致命的咽喉。皮项圈越勒越紧,勒得它伸长了舌头,翻着白眼。小狼张大嘴,拼命喘气挣扎,四爪乱蹬,陈阵吓得几乎就要喊停车了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,小狼忽然发狂地拱动身体,连蹬带踹,后腿终于踹着了路埂,又奇迹般地向前一窜,一轱辘翻过身爬了起来。小狼生怕铁链拉直,又向前快跑了几步。陈阵发现这次小狼比上次多跑了两步,它明显是为了多抢出点时间,以便再做更有效的抵抗动作。小狼抢在铁链拽直以前,极力把身体大幅度地后仰,身体的重心比前一次更加靠后半尺。铁链一拉直,小狼居然没被拽倒,它犟犟地梗着脖子,死死地撑地,四只狼爪像搂草机一般,搂起路梗上的一堆秋草。草越积越多,成了滑行障碍,呼地一下,小狼又被牛车拽了一个大跟头。急忙跑了几步,再撑地。

    小母狗侧头同情地看看小狼,发出哼哼的声音,还向它伸了一下爪子。那意思像是说,快像我这样走,要不然会被拖死的。可是小狼对小母狗连理也不理,继续用自己的方式顽抗。拽倒了,拱动身体踹蹬路埂,挣扎着爬起来;冲前几步,摆好姿势,梗着脖子,被绷直的绞索勒紧;然后再一次被拽倒,再拼命翻过身……

    陈阵发现,小狼不是不会跟着牛车跑和走,不是学不会小狗的跟车步伐。但是,它宁可忍受与死亡绞索搏斗的疼痛,就是不肯像狗那样被牵着走。拒牵与被牵——在性格上绝对是狼与狗、狼与狮虎熊象、狼与大部分人的根本界限。草原上没有一条狼会越出这道界限,向人投降。拒绝服从,拒绝被牵,是一条真正的蒙古草原狼,作为狼的绝对准则。

    小狼仍在死抗,坚硬的沙路像粗砂纸,磨着小狼爪,鲜血淋漓。陈阵的胸口一阵猛烈的心绞痛。草原狼,万年来倔强草原民族的精神图腾,它具有太多让人感到羞愧和敬仰的精神力量。没有多少人,能够像草原狼那样不屈不挠地按照自己的意志生活,甚至不惜以生命为代价,来抗击几乎不可抗拒的外来力量。

    陈阵由此觉得,自己对草原狼的认识还是太肤浅了。很长时间来,他一直认为狼以食为天、狼以杀为天,显然都不是。那种认识是以人之心,度狼之腹。草原狼无论食与杀,都不是目的,而是为了自己神圣不可侵犯的自由、独立和尊严。神圣得使一切真正崇拜它的牧人,都心甘情愿地被送入神秘的天葬场,把自己最后的肉身奉献给它,期盼自己灵魂的也能像草原狼那样自由飞翔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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