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二01打麦场.4
老袁这些歌词,也颇让人感动。一个在过去我们从来没有放在眼里和心里的大胖子,原来他自己的心灵和对世界的感悟还悄悄地这么细腻和细致。如果不是通过歌曲,我们怎么会了解到这一点呢?但这宏大的歌声和分贝,也快把我们给震死了。看到我们快震死了,老袁就更加得意了,就把他的嗓音最后再往上高挑了一度──看他的心有多毒,看他的恨有多深。但他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,得意之时,忘记了物极必反和月盈则亏的道理;如果没有这最后的一度,他就达到了歌唱的极致和人生的再度辉煌,也把我们留到了不死不活的生活的边缘;有了这一嗓子,他没将我们震死反倒前功尽弃。我们已经在水中承受不住了,水已经没顶了,但这时我们却听到「崩」地一声响,弦断了,老袁的嗓子,在这里「叭」地一声劈了。接着就没声了。水「哗」地一下就退去了,我们和他,一下都露出原形。这太让人不好意思了。我们大家都没有穿裤子。男女混浴的池塘中,水怎么说没「哗」地一下就没了呢?老袁这时再努力,也只能像公鸡一样在那里「佝佝」地倒嗓子了。一切原来都是误会。我们刚才白信任你了。一个庄严的历史,到头来就这样成了笑料。虽然这种情况我们在历史上经常碰见,但突如其来的袭击,还是让我们有些承受不住──就好象刚才你巨大的分贝我们承受不住一样。刚才我们歌颂和恐惧老袁,现在我们就开始嘲笑和埋怨老袁了。老袁,你跟我们逗什么闷子!老袁到头来,原来还是一个老袁。老袁像一只落水的鸡,只能在那里扯着嗓子和扯着翅膀挣扎,刚刚过去的辉煌,马上就成了一种追忆。从此一个大胖子,再加上一个破锣嗓子,就显得更加烦人了。本来他想借此再度辉煌,没想到事情闹下来,他反倒比以前也不如了。这也牵涉到他以后搞同性关系呢。原来一切都是误会,世界在我们手中还能出什么奇迹呢?这时我们在嗓子上就没有什么崇拜对象了,我们都放得开甚至是肆无忌惮了。一个个在那里假装小公鸡或是小母鸡了,此起彼伏地「佝佝」吶喊。鸡栖于埘,我生幽思。连俺爹都上阵了,开始在那里编织爱情歌曲,「半夜三更到你家,为什么不开门还要乱骂?」还有人唱到感动处,开始在那里相互搂抱和亲嘴。有男的跟女的亲的,还有男的跟男的、女的跟女的亲的。同性关系的活动还没有开始,标准还没有确立,大家因为各自的唱歌,就在这里提前弄上了。连组织和纪律都忘记了。世界上再没有什么中心和可以坚持的了。但就是这样,打麦场上还是没有引起骚乱。骚乱不会因为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引起。骚乱不会因为混乱引起。骚乱需要契机。虽然有时候这个契机,比起骚乱本身是那么微不足道。但它是一个核,它是一个中心,它是一个魂,它是一个街头招摇的妓女;没有这妓女,我们还不会犯错误呢;它是面盆里一小团酵头,正是因为它,一大盆面,就那么蓬蓬勃勃地发展起来。涓涓细流,汇成江河。酵头和泉水,你在哪里?如果你再不来,我们可就要憋死和呛死了。再这么混乱下去,我们可就要颠死了。再这样唱下去,我们所有的嗓子都会劈裂,我们都会像老袁一样成为打麦场上的一群落汤鸡。到了那个时候,大家成了一群鸡并且是一种颜色的鸡,世界可就没救了。我们拼命扯着嗓子在歌唱的时候,我们心里却在发虚呢。我们希望有一个外在的原因和契机,使我们的歌唱停止下来。但它像滑行的翻滚过山车一样,谁能阻止它的惯性呢?这时我们清清楚楚地知道我们马上就要被没顶了。老袁没有使我们没顶,我们自己却使我们没顶了。但天无绝人之路,好运气总在意料之外。如果没有意外的契机和运气,这个操蛋的世界不就早要玩完了吗?事后我们才知道,契机原来就是我们身边潜藏的细菌和危机,它是改变我们人生道岔的搬手。希望和危机并存,失败中孕育着挑战。那么引起我们这场打麦场骚乱的原因是什么呢?原来就是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