魍魉世界
。我在方桌边一张太师椅上坐下来,有人给我倒了一杯茶。有几个人悄悄走了出去,留下三个人收拾床铺。冯达先睡下了,另两个人也睡下了。我无法睡觉,就在桌旁抽烟,烟不错,哼!是“白金龙”牌的。另一个看守坐在桌子对面,他也抽烟。他的影子照在墙上显得很大。可能我的影子也映在我背后的墙上,显得很大很大。夜既安静,也极沉闷。过了一会儿,这个看守鬼鬼祟祟轻轻地送过一张纸条。我侧头看了一下,上边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:“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?”我摇摇头,我的确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。他把纸条收了回去,又写了几个字送过来,我再看,原来是这样写的:“这是国民党的音杀机关。”我懂得“音杀”就是“暗杀”两个字。我没有任何表示,心里想:可能是的,也可能是吓唬我,这可能性更大。但不管怎样,我应当相信是真的。真的又怎么样?反正我已经有准备了。我轻轻问他:“你是什么人?你姓什么?”他便又写了两个人的名字给我看,是“罗登贤”、“廖承志”,还悄悄问:“认识他们吗?”我摇摇头。但我知道他们都是共产党员,在不久以前被捕了。民权保障同盟正在营救他们。他又悄悄地说:“我同他们原是一道的。我是工人。”我倒抽了一口气:“原来又是一个叛徒!”我讨厌极了,便不再理他,摸到大床上,在另一头躺了下来。我瞪眼望着天花板,他的影子倒映在天花板上,怎么也离不开我的视线。这时各种各样的思虑,一齐来到我脑子里:“这里很可能真是一个杀人魔窟。这个叛徒很可能就是执行命令先来吓唬我的,但也可能是毫无缘由只是给我递来一个不祥的消息。自己死在这样一群又蠢又脏的坏蛋手里真冤。他们将怎样动手呢?用刀、用绳、用毒药。唉,管它咧……唉,这夜真长,怎么还不天亮!就这样永远黑暗下去吗……潘梓年现在哪里?他还活着吗?左联的同志们现在在干什么?他们一定都搬家了。其实,不搬家也没什么,我不会讲出他们的住址的。看样子冯达也没有说出别人的地址,他在旅馆里还一再辩解,说我们家的地址特务们早就注意了,头天晚上他不是还告诉我他的怀疑吗?反正,我还得问他,我不能相信他。如果真是他出卖我和潘梓年,那就太卑鄙了,他就成了敌人,我要再提出来,一定要和他分开关押……”
天亮了,一个娘姨走进来把马桶拿出去倒了。马桶依然放在床后,我还是不能避开人大小便。不一会儿,一个厨子模样的人把饭搬了进来,于是团团围了一桌,除了看守我的三个人以外,还有那个娘姨、那个厨子。可是饭呢,只有稀饭、咸菜,不如那边旅馆里的丰盛。这里洗脸用具也没有,我只得用看守用过的一块脏毛巾;他们中有的人明显的有沙眼。牙刷是我离开家临走时带出来的,没有牙膏。我想,可能他们没有要我在这里久住的打算,所以这些全没有准备。早饭后,那位王科长来打了一转,把冯达叫出去了一会儿。后来我问冯达,冯达说,他问你怎么样?这意思开始我不明白,觉得含糊,后来我理解出来了。原来头天晚上,汽车走在去雨花台的路上以及大厅、甬道、烛光、空院、“音杀”机关等等的诡秘行为都是有目的的。因此一清早便要来打听我的反应,我的神经经受得住吗?他们还问冯达,我有没有可能答应写一个自首书登报。冯达答复他们说,没有可能,丁玲不会答应。冯达告诉我这些以后,我恍然大悟,心想:“呵!一夜的作为不过就是为的这个?”这样,我倒放心些了。
不过,这样的把戏还得继续耍弄下去。有时候,忽然一个或两个看守杀气腾腾地冲了进来,手里拿了一根麻绳,好像要干一番什么大事,不过东望望西望望,然后又走了。有时,我忽然发现在那小墙门后边放了两把铁锹,他们谈话中又故意露出一点消息,影影绰绰地说晚上要干掉什么人什么人……总之,就是要使你心惊胆战,时时都感到会发生突然事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