魍魉世界
我自然装着无所动心的样子,不说话。他接着说:“你又不知道别的党员的住处,也不会帮助我们抓人,你对我们毫无用处。你也明白,我们并不是特别去抓你的,我们只是想去破坏共产党的机关,偶然碰着你的。只是,既然来了,却很难放。我们不怕有人说我们野蛮、残暴、绑票等等,什么蔡元培,宋庆龄,什么民权保障同盟,什么作家们,我们也都不在乎。我们只怕引起外国人的抗议,我们是在租界上抓你的。你住的地方是租界,这事已经引起租界捕房的抗议,说我们侵犯了他们的‘治外法权’。我们不愿引起更多的麻烦,只得咬定不承认。现在的事态就是这样。”他一口气说了这样多,停住了,眼睛看着我,在观察我。我懂得了,这是比过去来过的所有人都要厉害得多的一个人,可能是我一生中还从未遇到过的对手,是一只笑面虎,是真正的敌人。我只死死地想着:“既然我什么都不在乎,死都不怕,笑面虎又能怎样呢?”笑面虎又微微带笑地说:“不放你是怕记者问你,你是怎么来南京的,那就让外国人抓到把柄了。假如你答应不见记者,到另外一个地方去,躲开他们,自由自在地生活,就方便多了。”停了停,又说:“彭学沛可以资助你出洋,他愿意送你六万元钱,供你出国……”他又停顿下来,看着我。我不会为之所动,我清楚地答复他:“我不能拿彭学沛的钱,我们并非朋友,我们没有丝毫关系。你说什么出国,这是我从来也没有想到的,现在我也不愿出国。这就不必再谈了。”
对我的回答,笑面虎似乎早有所料,所以他沉住气,只静静地望着我。我当然不会收彭学沛的钱,也可以说是不会收他们的钱!他仍只静静地观察我。过了一会儿,他又说道:“我刚才说过,我们把你弄到南京来,实在是一个‘误会’,我们并没有想抓你。抓你不但对我们没有用处,而且引起了一些社会舆论。据说令堂已到上海,要向法院起诉。自然这不会有结果的。”
这倒是一个晴天霹雳。我母亲已到上海并向法院起诉,多好啊!这说明有人、有党在我母亲的身后。好妈妈!你起诉吧,向国民党要人,揭发他们!
笑面虎又非常关切地说:“怎么能让令堂宽心才好,你不是在这里平平安安地生活着吗?要不,你在报上登一个启事,说明你平安无事,只这一点就行。也许令堂正以为你已不在人世,或者是危在旦夕,这会使老人不安的。你看是否登一个简短的启事较好?”我答道:“我在这里,怎能向她保证平安无事呢?除非我得到完全的自由。”我心里想:我不会上当的。母亲也是一个坚强的人,任何艰险不幸,她经得起的。如果她真到了上海,这就更好,她的周围有比我更强有力的人们。她不孤独。
笑面虎又拐弯说:“你不肯登启事,就写封信给她也行,再寄点钱去,让老人家放心。过去你每月寄多少零用钱给她呢?我们可以替你寄去;作为你借的也可以。”
我答道:“她有钱,不需要我寄。”
母亲呵,她哪有什么钱呵!她正等我寄钱去,她正等我寄信去。年过半百的母亲已经熬过胡也频惨死的打击,这两年母亲给我来信,从不提胡也频。我猜想她完全明白胡也频的惨死,只是我们都不提。现在母亲又要承受我的灾难,为我担忧。她还能有多大‎‍力‌量?她还要抚育着麟儿,这个失去了父亲,又将失去母亲的孤儿!妈妈呵!请你原谅女儿吧,妈妈是很理解自己的女儿的。我宁让你们挨饿,也不能为你们的苟延残喘而接收这些狐群狗党的腥臭钱!
笑面虎不再笑了,也许有点不耐烦了,我们沉默地坐了一会儿。后来他耐着性子又说道:“我想你可以写封信给她老人家,不管你说些什么,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