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六 他祖无辜奈何天
的祖坟在我们村是吧?他又说。
在啊,不就是在三道垴埋着吗?我肯定地说,他们家的人解放前就跑了。打听人家祖坟干什么?
我困惑地问。
三个人又沉默了。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都不说话。
现在的形势你也知道。等了一会儿,杨明成接着说,革命已经到了最后的关头,到了最关键时刻。那些反革命反动分子,他们人虽然跑了,但他们的根子还在这里。他们的根基还在这儿。我们一定要把他们连根拔除,彻底把他们消灭,不能留一点痕迹。对反动分子的心慈手软,就是对革命人民的犯罪。对霍家山这样的反革命分子,国民党的残渣余孽,绝对不能让他们留在我们革命人民的土地上。要让他们灰飞烟灭,像空气一样化为乌有。
他声音高亢,气宇轩昂,革命名词一串一串的,让主任和支书钦佩不已。但我听他说的话,我一下明白了他要找我干什么。他要让我挖霍家山的祖坟!这可不是人干的事。我绝对不会答应的。但我没有吱声,看他们还要怎么表演。
这时,三个人又都不说话了。昏黄的油灯下,三张脸蜡黄蜡黄的,越看越像寺庙里的牛头马面,让我厌恶。但也让我不寒而栗:我不知道我能不能躲过这一关。因为这跟拆除寺庙,砍伐神树,完全不一样。寺庙和神树是全村人的,是大家的。生产队是代表大家代表全村代表集体的,我拆除寺庙,砍伐神树,也是代替大家干活的。我得罪的是神灵,但没有得罪全村人,和这一回根本不一样,这是害人的。而且是害人家的祖宗的。只要不是土匪恶棍,不是痞子无赖,谁也不会做这种缺德冒烟的事的。
我的父母也愣住了。可能他们做梦也没有想到,一个人,一个组织,几个头面人物,代表组织的干部,居然会刨人家的祖坟!恐怕祖祖辈辈的人都没有听说过,更没有去做过这种缺德冒烟,败八辈子祖宗兴的事情。却让我这个倒霉鬼来干了。我完全是在败我祖宗的兴。我是绝对不会答应的。
等了半天,杨明成终于开口了。他说,咱就打开窗子说亮话吧,马吉平。我们这样兴师动众地找你来,就是要交给你一个光荣的革命任务,让你去挖霍家山家的祖坟。一定给你记一个很高很高的工分,怎么样?明天就干吧。
我还没有开口,我的父亲就火了。他把抽着的烟袋锅,狠狠地磕在灶台上,高声大气地说,杨明成,你操的什么球子心?挖人家的祖坟,光荣的革命任务?你不是积极分子吗?你不是生产队长吗?你怎么不去挖?你大队长为什么不去挖?你支书为什么不去挖?全村有这么多人,怎么就要强迫我们马吉平去干?欺负人也没有这样欺负的!他就算是个贼娃子,怎么就要逼着让他干他不愿意干的事情呢?
母亲也听不下去了,她对他们说,你不是说这是光荣的任务吗?光荣的任务就要让光荣的人去做。他是你们眼中的坏人,怎么能让坏人去干光荣的事情呢?那不是给光荣脸上抹灰吗?你们不怕上面怪罪你们吗?说你们利用坏人,完成光荣的革命任务,我还替你们担心呢。
这不是让他戴罪立功吗?吴兆成说,没有把他交到公社学习班,没有把他交到县上的群众专政指挥部,还不是我们保的?要不然交出去,死不了也蜕八层皮。他能这样完好无缺地坐在家里跟你们一块又吃又喝吗?
你这话说得不对,父亲说,他不是反动分子,他是个贼娃子。反动分子要交到你们说的公社学习班,群众专政指挥部。他是个犯人,犯人应该交到公安局,该逮捕的逮捕,该法办的法办,不是一码事。别把我们当成傻瓜。你们不把他交出去,不过就是想要利用他,让他帮你们完成你们完成不了的政治任务,我们当大人的,绝对不能答应的。
他们大概想不到,老实巴交的父母,竟然表现得这么强硬。跟前两次判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