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
1
深山纸匠
山里的雾气还没散尽,我的裤腿已经被晨露浸透了半截。蹲在火塘前,盯着陶缸里咕嘟冒泡的褐色液体,鼻尖萦绕着那股熟悉的草木腥气——像煮过头的竹叶混着树皮腐烂的味道。
小晚师傅,早饭放门口了!阿木叔的声音隔着木板传来。
谢了!我头也不抬地应着,手上竹竿匀速搅动缸里的纸浆。这锅火候快到关键期,差一分钟都可能前功尽弃。
额头的汗珠滑到睫毛上,我随手用沾满纸浆的袖口一抹。工装服是淘宝39块包邮的款式,早被染得看不出本色,袖口还挂着几缕没化开的构树皮纤维。
谁能想到,这副模样的我,三个月前还在陆家嘴的写字楼里,穿着定制套装开季度会议
林晚!你给我出来!
一声尖锐的呵斥突然刺破作坊的宁静。我手一抖,竹竿差点脱手。这声音......
转头时脖颈发出僵硬的咔响。作坊门口逆光站着三个人影,打头的那个正用纸巾捂着鼻子,昂贵的皮鞋小心翼翼避开地上的泥水。
林耀阳我眯起眼睛,纸浆的蒸汽熏得视线模糊,你怎么找到这儿的
我堂哥冷笑一声,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像在打量什么脏东西:二叔病危,集团要破产,你倒躲在这儿玩泥巴
竹竿啪地掉进陶缸,溅起的浆液沾湿了我的裤脚。但我顾不上这些——爸怎么了
穿西装的男人上前一步,公文包金属扣反射的冷光晃了我的眼:林小姐,我是集团法务张诚。林董因心肌缺血住院,目前...
说人话。我打断他,手指无意识掐进掌心,黏糊糊的纸浆渗进指甲缝。
林耀阳突然踢翻脚边的竹篓,晒到一半的纸浆块滚了一地:装什么傻要不是你死活不签继承文件,二叔会累到住院现在银行催债,股东撤资......他忽然俯身,羊绒大衣下摆蹭上泥地,再拖下去,这破山头正好抵债开发度假村。
我盯着他大衣上迅速晕开的水渍,耳边嗡嗡作响。父亲苍白的脸和眼前滚落的纸浆块重叠在一起,胃里翻涌起纸浆般的酸腐味。
给我三天。我听见自己说。
林耀阳却从公文包抽出一叠文件,雪白的纸张在昏暗作坊里刺眼得厉害:现在签。否则...他意有所指地环顾四周,我马上联系拆迁队。
角落里晾着的竹纸在穿堂风里轻轻颤动,像垂死的蝶翅。那是我试验了四十七次才成功的配方,本该下周送去非遗展的......
我抄起靠在墙边的木槌。
你干什么——林耀阳的尖叫和陶缸碎裂的巨响同时炸开。滚烫的纸浆喷涌而出,浇在他们锃亮的皮鞋上。
滚!我喘着粗气,木槌指向门口,告诉董事会,明天我就回上海。
当夜的山风格外冷。我蹲在纸浆缸残骸前,指尖拨弄着凝固的褐色块状物。手机屏幕亮着,机票订购页面显示06:15的航班——足够我赶在拆迁队来之前,亲手锁上这间作坊的大门。
背包里,那枚和田玉印章硌着后背。刻着林氏控股的篆体字。
2
千金归来
上海虹桥机场的玻璃幕墙亮得刺眼。我拖着行李箱站在到达口,身上还是那件沾着纸浆的工装服,周围西装革履的商务人士纷纷侧目。
手机震动,是林耀阳发来的定位——静安嘉里中心。附言:两小时后开会,别丢人。
我看了看自己开裂的指甲缝,里面还嵌着构树皮纤维。确实挺丢人的。
师傅,去恒隆广场。我钻进出租车,司机从后视镜里打量我,目光在我裤脚的泥渍上停留了三秒。
小姑娘去恒隆...打工啊
买衣服。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