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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八二
“我娘怕大难临头,”谭诏弟说,“赶快回来变卖东西,东拉西借,凑了七十七块银元送去,就是这样弄得我们倾家荡产。娘本来要给我上学念书的,那辰光连吃饭也困难,哪里有钱上学呢?娘没有办法,只好托人把我送到纱厂里去做工。没两年,我害了一场大病,工厂把我开除了,整天躺在家里,啥事体也不能做,也没有钱请医生吃药,全靠娘拉饥荒过日子。这辰光,道首又对我娘说:你家只有两个女儿,没有儿子,一个女儿现在又病在床上,这是前世修德修的不够,还是修修来世吧。只有相信了一贯道,可以保佑今世安宁,来世享福。娘相信道首的话,要我入道。我不肯。娘说:现在走投无路,还是入道的好,今世受灾受难,修修来世吧。娘就介绍我入了道。入道要交‘挂号费’,‘功德费’,‘免灾费’,在‘明明上帝无量清虚’之前发下守密的洪誓大愿:上不告父母,下不传子女,如果有泄露,天打五雷轰。我家里已经穷得叮叮当当响了,入了道,这个钱,那个费,弄得我家生活更是难上加难了……”
“我看连骗钱道也不是,”张小玲修改她刚才说的话,“是害人道。”
“当然是害人道,”郭彩娣接着说,“癞痢头上的苍蝇,——明摆着么!”
徐小妹的眼睛一直同情地盯着谭招弟。她没想到谭招弟这么有本事的人,居然上了一贯道的当。管秀芬停下笔来,问谭招弟:
“后来生活怎么又好起来呢?”
“解放后,我身体好了,汤阿英介绍我进了沪江厂,这辰光,钞票值钱,物价便宜,生活慢慢就好起来了。……”
汤阿英听了谭招弟这一番话,兀自吃了一惊:想不到谭招弟竟然是个一贯道的道徒。她慌忙插上来说:
“招弟,这些事,你不说,我还坐在鼓里哩!”
秦妈妈看汤阿英紧绷着脸,有些紧张;谭招弟住口不说,好像有啥顾虑;便说道:
“上海受一贯道害的人不少,有的人受的欺骗比谭招弟还厉害哩!”
谭招弟顺着秦妈妈的口气,接上去说:
“是呀,我受了他们的欺骗也不少。上海解放那年,他们说八路军来了,要共产共妻,你的就是我的,不管啥物事,一律没收归公。……”
管秀芬记到这里实在记不下去了,她气愤愤地放下手里的铅笔,质问道:
“你信这些骗人的鬼话吗?”
“我信。”谭招弟看管秀芬那个神情,她心中非常不满,便挺着胸脯,蛮不在乎地承认。
管秀芬给她简单有力的回答愣住了。她以为谭招弟不敢承认。谭招弟却毫不惧怕。她没法再追问下去,马上拿起铅笔飞快地写上两个字:“我信。”汤阿英的眼光一直盯着谭招弟,听她斩钉截铁的话,叫她又钦佩又激动,同时感到内疚,对余静不起,把这样一个人介绍到厂里来,她也有责任呀!幸好碰到民主改革运动,要不,不知道会发生啥事体哩!想到这里,她的汗毛都竖了起来。
谭招弟给管秀芬一问,更加坚决了。她心里想:一个人做事一人当,做错了的事,赖也没用。她镇静地说下去:
“那会没有解放,我没有见过八路军,也没见过共产党,人家把八路军共产党说成三头六臂,我都相信。我以为共产党要共富人的产,有啥不好?解放了几年,共产党到现在还没共产,我们这个厂还是徐义德的,老实讲,我心里还不满意哩。好容易搞了‘五反’,三权还是徐义德的,评他半守法半违法户,又提升为基本守法户,真是泄气。八路军共妻,我知道是谣言。解放那天,八路军在南京路上困马路,没有惊扰一个老百姓,对妇女很规矩。这个谣言,谁也不信。他们还说世界大战快爆发了,大难临头了。我想这话有道理。我们不是派志愿军到朝鲜,